他说你敢握住这只手吗

为何为好事泪流

渡船(原著后续,艄公x鬼魂设定)

*旧文留档 超旧

*与二期设定不符






也许冥河河畔与它周围永恒不败的彼岸花曾经因其凄恻而令人向往,但如今看来,这一情绪在忘川上的渡船多得水泄不通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比起慨叹曼珠沙华的劫数,鬼魂们更忙着去投胎。


孟婆分秒无休地煮汤,她的大锅是忘川整条犬牙交错的河床。每次故弄玄虚地念着遗忘咒的时候,她总是趁着那些新来的鬼魂悲天跄地的空当,从河里偷偷舀起整整一碗漫到浅滩的泥水。沙粒沉到碗底时,记忆就浮到冥界那几块常年低压压的云层里去。


在永远拥挤如同凡世的水路上,趁着等待的空隙,艄公又一次不厌其烦的对着那群新面孔啰嗦起他道听途说的八卦——“总说那碗汤有如何魔力,倒不如说是人们自欺的意念太过可怕。那个老太婆的汤我不知每天要喝十几碗,却从来没忘记过回去的路……”他撑着乌黑的苍龙脊骨在狭窄的水道里划着圆圈,十有八九倒真像是迷了路。


那些鬼魂都一言不发,他们空荡的裤管软塌塌地铺着。男人坐在船舷上,忘川的河水像是被整个凝固存放的寂静。他想起刚刚艄公的话,不禁朝那潭黑色探出手去。


总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抓不住它。关于记忆的谎言,也许真是孟婆的骗局也说不定——渐渐有些片段闪现。他用手捂住疼痛的头,整个人就快扑到河里去。那片无波的水域,还未触到就已察觉它刺骨的寒意。


“你在做什么!”那艄公像变了一个人,恶狠狠地将他拉回船里来。掩着面目的斗笠滑落到背后,露出与他那头白发截然不同的、年轻的脸,“靠近河水,你想剥魂离魄吗!”


男人来不及辩驳,从远处忽然传来不知名的调子,仿佛谁在酩酊之际随意哼出的旋律,醉醺醺地飘过来,却令白发青年打了个冷颤。


“白无常来啦……快跑,再快点!都怪你说些没用的话混蛋!”


“胆小鬼!再拖半刻,十年之期一到,蓝色的家伙就会魂飞魄散啦……哈哈哈!”


“在这条河上遇到他们,任何人都逃不掉的……我才不想死在这儿!!”


白发的艄公表情时悲时喜地与自己争吵着,一边将那条长长的脊骨划得飞快。他们驶向了一条静僻的岔路,那里的河水也变得更深更冷——一条船从不远处的雾气后面钻出来,红发的艄公懒懒地站在船头,像是在等着谁——他正是那个哼着调子的人。


“找到了。”他像是没看到青年惨白的脸色,只是对着对方身后的某个方向,无声地笑了笑。快要没入河中的撑杆被他提起来,那是一条赤红的火鸟尾椎。


“怎么会……你明明早就该……!!”青年不禁向后退了几步,他俊秀的脸扭曲着,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红发的艄公轻哼了一声——手中的火鸟尾椎燃烧起来,他用它轻轻一扫,对方身后那些法术幻作的木讷鬼魂就全部被烧成了灰。


“求求你……放了我!”


“你也会这样的……轻易左右轮回的人永远不得重生哈哈哈!”


“我是不会死的,不会……本大爷可是第七……”


被灼烧殆尽的幻影落在船板表面又重新聚拢回青年身上,他的皮肤带着焦黑的痕迹不断剥落,最终连同那些不甘的诅咒一并碎成无数白沙沉入河底。


须臾之间,渡船上只剩下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他有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睛。此时那里正带着艄公从未在某人眼里见到过的、属于弱者的怯懦之意。


“这真是不错的把柄,却让人提不起兴趣嘲笑。”红发男人不禁皱眉道,他的确盯着对方,却又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着另外一个人。


“你是谁……”鬼魂战战兢兢地问道,“可不可以别杀我?”


“……抱歉。”艄公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他用撑杆挑起对方的后颈,紫瞳男人就被整个提起来丢进了忘川无波的河水里。那三魂六魄渐渐散去,只留一片冰凌浮上水面,男人将它拾起来收进怀里,寒冷的魂魄正贴着他空荡的心脏——那便是他寻觅已久的、某个人灵魂散失的最后一部分。




*


有些时候生离死别并不那么值得介怀,寿终正寝就该有寿终正寝的平和,不幸罹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每个死人乡里匆匆而来的过客都能有这种觉悟,艄公烦闷地想,他大概也不用被那些怨鬼们此起彼伏的哭声吵得辗转反侧。


男人将船停泊在熙熙攘攘的渡口,坐在彼岸花开得最盛的一片河滩边偷闲。


冥界的艄公从来没有定期体检和固定工资,所以连鬼差们也没认清过这些无业游民的脸。他们总是自由无束得过分,即便有一天淹死在忘川的河水里,也激不起半点墨色的水花。偶尔也有多事的新鬼问起这一古怪举动背后的动机,这时候他们才会沉缓而吝啬地倾吐一两句鲜为人知的恻隐。或是为了等候尚在人间的爱人,或是为报前世之恩,总的来说,逗留在此固执徘徊的都不过是些长情的笨蛋。虽然传言也有另一个版本,那些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能力的王者,他们的权力曾经像是阳光下的阴影般无处不在,当神明退下王座,灵魂就被束缚在幽冥途经的长路上,他们所要偿还的债像过往汲取过的力量一样多……可惜相比前者,这种不明所以的说法并没有得到多少认同——时至今日,就只剩下孟婆对此坚信不疑。


作为舆论的中心人物之一,艄公并没有听说过其中的任何一种。他此时正昏昏欲睡,红发将花丛压倒了一片,听不清远处排队等船的鬼魂们细若蚊叮的耳语声。


“请问……艄公先生?”


有人叫他。


“这位小姐哭起来可就不漂亮啦……嗯,放心交给我就好。”

对方背过身去温柔的安慰着,那嗓音听起来不再年轻,却透着意外的熟悉。


“艄公先——”


够了,男人不耐地皱眉。从以前到现在,敢吵醒他的人屈指可数。

那人还在试探似的渐渐朝他靠近,男人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一脸凶煞地回过头……这副阴沉的脸色曾经吓跑过不少想来差遣他的新鬼,然而当他看清对方的脸,却只好暂且不去抱怨睡眠不足带来的烦恼了——毕竟送老友渡河的机会,几十年来他也只遇到这一次。


“上船吧。”


他用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懒洋洋地回应道。



男人没想象过草剃出云年过半百时的样子,却从未质疑对方能够颐养天年的可能性。


即便前半生中总免不了经历离别之苦,这位老友在他人面前也还是矜持地只表露出从容又成熟的一面。艄公不知道,那副笑容太富有欺骗性,以至于这些年来男人途经城市里的人们总是忘记询问,他离乡旅行的真正原因。


“多谢您肯帮忙,这几位小姐错过了上一班鬼差的船,正着急赶不上投胎。”


“……啊。”他低声应着对方陌生的谢意,不知不觉渡船已近离开河滩很远。


“您在这里待了很久吗。”对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忘川两侧光秃秃的河岸枯燥得乏善可陈,他却看得入神。


“不记得了。”


“那看样子就是很久啦。”那人试图打破尴尬似的轻笑了几声。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复又问道:“那您有没有见过……”


艄公等着他说下去,虽然他早已猜出老友思虑已久的某个疑问——那是关于多年之前,两位年轻逝者的去处——


“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十束多多良的金发年轻人……被几发子弹射中胸腔和腹部,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男人淡然地描述着,若非熟识,别人很难看出他心中这道难愈的创口,“还有一个红发的家伙,不喜欢说话但是让人过目不忘。他叫……”


“没见过。”艄公确定地回答道。无尽的冥河一片死寂,他注视着被雾霭遮掩变得模糊不清的前路,声音干巴巴的,“鬼魂都没有名字。”


“唔……的确,那种几率太小了。”金发男人摇了摇头,叹气的声音被身后几位年轻小姐的谈笑声掩盖了,“抱歉麻烦您——请别在意。”

极少在陌生人面前流露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艄公生前曾不止一次地见到过对方露出这种表情——甚至带来那些额外烦恼的罪魁祸首也大多是他。他不禁沉默地蹙起眉峰,承担他人的性命与理想总是令他心生烦躁、亦或恐惧,在生命尽头,他终究免于令地狱之火吞没无辜者,但还是无可避免地,当达摩克利斯之剑化为失去毁灭之力、漫天飘零的赤红飞雪,它就以另一种温柔又残忍的形式,悄然融化在另一些人的皮肤表面,给他们带来难以痊愈的寒冷痛觉。


得到那样的答案定然早在他的预想之中。金发男人重新将目光移向四周沉闷晦暗的景物,艄公也继续沉默地摆动船蒿。那只隐含着火焰的赤红骨殖被他交错的双手握着,此刻像是一块冷却下来的铁——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终日漂流于忘川,以陌生人的身份不时送别那些相继离世的赤色魂魄。


——您可真是个自私又淡薄的家伙。

艄公难得走神地想起另一个人曾经对他一针见血的评价,脑海中那人的声音如在耳边。




**


“似乎是很久不见,没想到竟见到了你改行。”鬼魂像是以前那样与对方打了个招呼,他身上到处是被火焰缝补的针脚,可惜那位缝合者并不怎么注重美观,以至于令他看起来像一块丑陋的抹布。


“魂魄七零八落,若不是你那令人不爽的语气,恐怕要认错人。”红发男人习惯性地回敬道,他盯着对方像是飘忽不定的影子一般的魂魄,一二三四五六七,为了凑齐它们,天知道他到底花费了多少耐心。


“这样的结果想来似乎并不是我造成的。”鬼魂审视着自己被重塑的身体说道。曾经对两位王者的斩杀,令他在死后难以维持灵魂的完整——虽然这句嘲讽的指向性十分明确,但他的神情里却没什么抱怨的意味。


“至少你现在并没死的时候那么糟了。”


“不尽人意。”


“我可没有让你来评价的意思。”艄公面无表情地说。


“阁下说话还是这么毫无道理,代替主人评判的做法实在是越俎代庖。”


“可惜你的评判不能对结果产生任何影响。”


“如果结果能够令人满意,没人会产生异议。”


红发艄公哼了一声没再反驳,于是他们沉默下来,各自盯着不知什么并不吸引人的风景发怔。往生之国不生烟草,他们的无言却更苦涩。前一世的麻烦已经解决,在失去了针锋相对的立场之后,要他们将彼此放在“友人”的位置上友好而愉快地相处,这即便不至于显得荒唐滑稽,那份情感里可怜的温暖成分也足够被两个男人冷嘲热讽的口水分解得尸骨无存。


“不过这次还是要多谢您,”半晌之后,蓝色的鬼魂先生率先开口道,“虽然结果如何要仰赖天资,但阁下能有这份心意,还是令人惊喜交加。”


“不会表达感谢的话我觉得你最好闭嘴,宗像。”


“如果帮忙的同时也要制造麻烦,我更希望阁下什么都不做,周防。”


“说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并不困难,”鬼魂抬手却没摸到眼镜,才想起早在度过劫火那会儿他就什么也不剩了,“三魂七魄,除却我尚未散去的,你该是已杀了六人。”


“他们偷了别人的东西,”艄公不以为然地说,“而我不过是物归原主。”


“即便罪有应得,也不该由您裁夺。”鬼魂毫不领情地评判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浅滩的礁石却纷纷颤栗不止,将他几乎晃到对方怀里去。


“上船。”男人忽然道。



远处天顶的黑云渐渐聚拢,四方露出一线微光。他们落脚在死人乡某处荒芜的陆地上,耳边只有缺失了魂魄的孤鬼仿佛来自深渊一般可怖的诅咒之声——若不是生前便已经历了比这还要匪夷所思百倍的突发事件,他们也无法安之若素地闲谈那么久——而如今这里死寂的表像似乎正被某种外力撕扯,墨色坚硬的礁石不断垮塌向忘川深处,它们像是水母与深海一般、沉默而不着痕迹地融合为一体。


“你应该对我说明现在的状况,周防。”宗像礼司不满地命令道。他试图在脑海中捕捉灵魂破碎之前从石板那儿得到的、关于冥国突发灾难的缘由,但那些记忆像是隔着冬季里无可避免、被水汽模糊的玻璃窗那样依稀,其中甚至间或掺杂着一阵阵令人脊骨生疼的莫名冰冷。


在他怔忡的空当,艄公撑起赤红的火鸟尾椎,渡船就像是游鱼一般轻巧地穿过冥河狭窄的支流。


“你最好抓紧些。”红发男人回头,顺手将自己斗篷的一角递给对方。凄风冷雨中男人的神色令人分辨不清,但宗像仍旧能从他的语气里描摹出一个略带兴奋的笑容,“那些家伙可不是用来握手示好的。”


“听起来真是足够糟糕。”


鬼魂抱怨了一句,最终还是将黑色长摆的一小半裹在自己身上。艄公正忙着引发交通事故,披风下他们的灵魂就比肩接踵地贴着。太热了,连灵魂也不例外,鬼魂先生难得走神地想。在他支离的魂魄间艄公用火焰化成的引线更加肆无忌惮地烧起来,让他不至于在怨魂倾盆的泪雨中腐化湮灭。他将视线投向远处,无数伶仃野鬼自极渊河底伸出苍青色的手臂,绝望与恶意令冥河无边的水面卷起怒涛。那些往来的渡船飘摇不已,像是失却了电力的灯牌一般骤灭于漩涡,黑色巨浪瞬息将往生者无情吞没。


艄公的发色红得像火,他熟练地绕着弯子,趁着恶鬼们晕头转向的空当用船篙将他们烧成死人残肢一般的青白色灰烬,一边眺望着远方渐渐放大的古旧河岸。


“准备好往生了吗,宗像。”他游刃有余的回过头,语气轻佻地不似正身临险境。


“原来如此,重要的事情您难道不能一早告知别人吗。”鬼魂将脸凑近他耳边,轻缓地答道。


“唔,”艄公咕哝了一声,若是在监禁室里,现在他的头八成被砸在了墙上,不过这种威胁并不能对男人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影响,他甚至还嘲弄地撇了撇嘴角,“我忘了你现在记忆力衰退。”


“这么说您倒是熟知始末,”鬼魂不甚赞同地冷哼了一声,“作为来得更早的那个人,阁下却还在这儿。”


“每个人的责任不同,”红发的男人有点敷衍地回答道,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以至于敲碎那些怨魂的脑袋也不能令他稍显沉闷的神色再次生动起来,“你生前惹的麻烦比我少,就是这么回事。”


“哦呀……认识阁下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见您提到责任这么崇高的词,”鬼魂先生理所当然地揶揄道,一边用自己靛蓝色的修长手指将包裹着两人的斗篷扯得风雨不透。暴雨被卷集着腐朽味道、哽咽不止的狂风冻僵成冰凌,正像是刀锋的刃口一般不时滑过他们的脸颊,蓝发男人却似早已与这帆飘摇于忘川巨浪之中、载沉载浮的渡船长成一体,他的脊背像生前一般挺得笔直。艄公毫不怀疑,若对方此时尚未失却利剑,他斩下的头颅绝不会少于自己,“看来石板对王的软肋足够了解,否则赤之王也不会这么尽职的还债。”


真是聪明得令人生厌,艄公想。可惜难得脱去了死亡的桎梏,却不能与对方畅快淋漓的打一架——无论对立亦或并肩,宗像礼司都是再好不过的对象。也只有那个时候,他们才得以用行动的最佳方式来证明彼此的意志……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想让对方闭上那张说不了半句好话的嘴。



在最后一个壁立千仞的怒涛拍落之前,他们及时地跃上了岸边摇摇欲坠的人骨栈桥,身后不知陪伴了艄公多少年月的单薄船只瞬间便在一片墨色中灰飞烟灭。鬼魂瞧着对方毫无留恋的背影,神色里倒似乎有几分惋惜。


“抱歉,在阁下去世的那几年也没能关照您的氏族。”


对方能够猜出牵绊自己的业障,红发男人并不吃惊。然而宗像礼司那副严肃诚恳的语气,却不禁令他有点厌恶地闷哼了一声。


“你管得还真宽,”这种大包大揽、把责任都扛在肩上的行为,相比于对方惯常口是心非的礼节还要令他看不惯,“他们活得怎么样不用别人插手。”


“如此说来,您也不该插手别人的轮回。”鬼魂顺理成章的指责道,这不禁令人怀疑他一开始就算准了对方的回答,“因为这件事,恐怕阁下还要在这儿待得更久一些。”


“呵,真是拐弯抹角……”艄公笑道,他不以为然的捋了把头发,淡漠的神色像是往日里刚刚呼出了一口烟,“这并不算什么坏事。”


他们就快走到泥泞潮湿的河滩边缘,不远处孟婆守着的奈何桥发出幽蓝浮动的火光。红发艄公的脸被阴影割据成难以名状的透明色泽,看起来像是一颗迫近风口、行将就木的烛焰。他不动声色地将斗篷敞开的缝隙攥紧,步子却还像往日在镇目町街头、随意走进一家陌生酒吧时那样懒散又心不在焉。


“果然又是您一贯不负责任的论调啊……”鬼魂不禁轻哂。这个男人总是让他有种错觉,他们头顶上方的另一个世界里没什么能被拾起、装进那双过分懈怠疲倦的眼睛里。他在别人的生命中匆匆而过,最终还是会迫切的回归于死亡带来的自由——世间的几十载于他,更像是两场漫长梦境之间、翕然而逝的短暂清醒。


“前面就不需要我带路了。”艄公提醒道。他停下步子静静注视着对方,看起来无意于制造一场难忘的告别。


“那么单刀直入的说了,” 男人也定定回视着他,“您这么做完全没有授意于石板吗。”他注意到红发男人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像是被冰凌擦破的暗色伤口,和当年他的天狼星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以至于无法分辨,那是新的伤痕,还是旧的伤疤。


“没有,”艄公坦诚道,“要问为什么的话,死人乡里添置一位王的动静,足够吵醒我的午觉了。”


他知道对方的疑问源于何处,秉承大义不曾妥协的这个男人,他比指标还要精准严苛、比教徒还要虔诚无惧——这位堪称完美的青王,他身后的业障——他的软肋究竟是什么?

男人没浪费什么时间来思考,对于石板能否给予王一个客观可考的评价,他本人并不感兴趣,他只知道,对于自己想做、能做的事,他从不迟疑——而如果问谁最值得活,宗像礼司向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人总该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他想。


“看来我不能从您那里了解更多情况了。”鬼魂的语气像是思量着一件无甚头绪的案件,正如他往日里从无数拼图中捡起一块,并静静审视的短暂瞬间那样——即便所知寥寥,男人也不会让别人产生他对此茫然无措的判断,他向来都是个赢家,掌控事态,从最初到终局——即便曾有那么一次例外,那也无咎于他出色的头脑,而是他尚且徒然不甘的本心。


“另外,我对您的船不幸遇难而感到抱歉。”他忽然转换了话题,一本正经的语气让人很难判断当中是否掺杂着调侃的成分,“您能安全返航吗,这儿似乎没什么适合的木材可供使用。”


“这用不着你担心。不过,”艄公像是难得的想开个玩笑那样说,“下次我会向你收渡河费来做补偿的。”然而他的冷笑话似乎更不令人满意,以至于他们之间徒然增添了些毫无来由的伤感气氛。


“你该走了。”他最终说。如今两人面前不再是校舍小路上覆盖着薄雪的石阶,但场景却如此似曾相识。他哼起一首不知名的调子,那些音节男人总是在离别的时候,从其他艄公嘴里反复听闻,而他低沉的声线却令那其中婉转的哀伤情绪不见了踪影。


这调子他该在哪儿听过,鬼魂想,而后这种潜意识产生的念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这真是不错的把柄,不过让人提不起兴趣嘲笑。)

一位红发男人皱眉说道,他的眼神里有些苦恼,或者是惋惜……


风暴来临之前的那种莫名寒意又重新爬上鬼魂的后颈、流经脊骨四散至百骸。夹杂着愤怒与恐惧的情绪在胸中翻腾,直至重新消弭于彻骨的寒冷之中——那该是他灵魂破碎的时间里,掺杂进的、他人的记忆——或者说,那是借由他一部分魂魄感受到的、关于偷窃者死前的最后情绪。


将往生的新鬼丢进忘川,这可真是胆大妄为啊,周防……

他想斥责对方,却不禁脱力般扶住了那人肩膀,甚至没察觉自身魂魄间火焰的引线此刻不知何故暗若萤火,已再难为他驱除酷寒。


“没见过告别还会腿软的家伙。”男人一动不动的由他靠着,嘴里却还是那副嘲弄地腔调。身前的人冷得像块冰,借由那片与他下颌相抵的、对方额头上的皮肤,艄公感知着对方的温度。这里果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男人意味不明的暗自抱怨着,同时毫不犹豫地、打开斗篷整个拥住了对方。


“靠您这么近,我简直快要吐了。”大概过了十几秒钟后,鬼魂先生终于稍显迟钝的反驳道。他感到覆盖着全身的火焰重新像是风炉上煮沸的新茶一样温温的烧起来,将方才溺亡一般的窒息感蒸腾消散了——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名符其实的暧昧姿势,于是他稍稍伸展了手臂,毫不失礼地回应了对方。同时他也终于破天荒的倦怠起来——他不想再过多的评价那人的胡作非为了,况且那也显得不合时宜。


这是一个抛却了身份、肉体以及分歧的纯粹拥抱,曾经令他们得以伫立于塔尖俯视这世间的,闪闪发光的灵魂中全然相似的那一部分,如今无声的贴合在一起。



“那么就再见了,周防。”鬼魂退开几步说道,他的面色认真又高傲,“无论如何,能认识你也不算太糟。”


“终于收起你那令人不爽的敬语了啊,”艄公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再见,宗像。”


人总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宗像想。他转过身,视网膜上还浮着对方灵魂的残像。

然后他拾阶而上,没有再回头。




***


在无数个日夜里,往生之国都盘桓着厚重又沉郁的寂静。这些日子千篇一律,腻烦到让人想要切碎头顶那些带着坟墓般腥腐味儿的黑云。


而那天与往日都不尽相同,动荡颤抖的大地令人不禁怀疑这个世界马上要就此倾颓。她躲在沸腾不止的寒铁铸成的大锅后面注视着一切,在无数渡船被忘川吞吃消化的过程里冷漠的笑出声来。实在没什么比削减工作量更能令人心情舒畅,何况那些死亡如蝼蚁般不值一提——在一位拥有无上力量的王者面前——又或许是两位。


当奈何桥两侧燃起青色的明灯迎接流离冥国十年之久的第四王者,薄雾后偶然展露的一隅中,赤色的焰炎像是香烟末端的火星那样微弱而安静地燃起,又在令人足以察觉之前再次黯淡下去。从来没有哪个魂魄缺失的亡灵能够踏上这处土地,但那像是垂死一般的温度,却无不昭示着赤王的力量衰弱如斯。


——那是为谁所致呢?

授意于她的石板深处,有那样的声音响起来。

王的命运总是相互交缠,在授予凡人力量的同时,神也同样注视着一切。

总是如出一辙的初始,却又截然不同的结局,像是荒诞不经的戏剧一般轮回往复,永无餍足之期。


孟婆阖上混沌的眼,静静审视着青色灵魂的一切。


这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她曾经体会过,可惜也只有一次。那位温柔又彬彬有礼的贤者,他的言灵同他的俳句一般极富文采,优雅如他与世无争、却稍显懦弱的成王之路。而此刻立于她身前的这个男人,他的优雅像极了高傲的讽刺,伏于内里的蓝色炎阳在滂沱的、共鸣的心跳声中流泻而出,那是波澜不惊的秩序下真切维系权力的冰冷锋刃——这份力量在男人前世往生之际经由石板赋予,如今也终将由它收回。


“秉执大义,却孤立于世间。”她专注地复述着那些不甚明了的字句,苍老的声线像是枯萎的树叶那样沙哑,“十年为期,若有人与你深交至此,便可令你免于陨殁之命。王者业障,实为心中所念……”




天地间重归寂静,暴风雨中劫后余生的鬼魂们都无力地瘫坐在船舷上,往日里剽悍的艄公们也不禁冷汗直落。他们相互调侃着压惊,彼此目光里都带着些他人不甚明了的情绪。

——果然第二个解脱的是你那边的小子啊……上次打赌的惩罚是什么我可不记得了。

——无妨,我还记得。不过想不到你的私人部队杀伤力如此惊人。

——这样的嘲讽还真是让人感觉沉重啊,你这人……

他们的声音随着渡船沉浮渐行渐远,跌入冰冷的河水里不见踪影。





“    ”

男人静立许久,直至她言毕半晌才轻轻默念道,像是想要说给另一个人听。他接过她递上的碗,致谢的同时,她才终于看清对方端丽的面容,与那融合于其间的炽热……



——炽热的孟婆汤。


有人战战兢兢地搡了孟婆一把,她才被从不知多少年前的旧事中拉回到残酷的现实来。

鬼魂们抱怨着冥府倦怠的服务态度,她就装聋作哑地挨个递上热汤,不一会他们就忘了片刻之前的不满。她用眼角的余光估量着队伍的长度,正想悲哀的咳嗽两声,枯干的手不禁难以置信似的抖了抖,将汤洒了对面的倒霉鬼一身。


“果然赶上了,”金发男人朝他笑道,“真是多亏了您。”几位同行的鬼小姐都大喜过望地挤进了队伍,只剩下他还不紧不慢地不忘致谢。艄公有点不耐烦的朝对方摆了摆手作为响应,他立在船上仰视着那人,皱着眉不知该说什么。有些歉意注定要成为遗憾,这样婆婆妈妈可不是他的风格。利落的将船掉了个头,男人将沉闷的背影展现在目送着他的老友面前。他决定像多年前仓促的告别一样,一言不发地离去。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嘛,虽然大概是废话,但还是想说在这里你要少惹些麻烦呐。”


对方的京都腔软糯得像是个草莓味的团子,脸上还带着愉快的笑容。艄公回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为什么与他亲近的家伙们都免不了沾染恶趣味。


“啰嗦。”他回答道,最后又难得正经地补了半句,“知道了。”




****


周防再次将船泊入渡口的时候,迟到的新鬼们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冥河宽阔河面尽头的往生之地。盲目的渴望令他们笃定它在那儿,虽然视界中那儿什么都没有。艄公在人潮中逆行,火焰之力产生的莫名压迫感令人不敢靠近,直到有个格外没眼力的家伙和他撞了个满怀。


陌生的面容,陌生的瞳色。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人,男人却不禁勾起嘴角笑了笑——那副灵魂里格格不入的一丝赤色魂魄,是他赠与某个人的礼物。




——你虽已满三魂七魄,但其中尚有一魂一魄为赤王所有,魂魄混杂,便失去成王资格,而此后三世亦易早夭,直至魂魄合一。


“自私又淡薄的家伙,你连好意也这样一意孤行吗。”


紫瞳中宛若苍雪般的坚硬冰冷细微地融化下来,那语气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


“但这份慷慨无论如何都不该拒绝,那么我该多谢您的好意。”


孟婆抬头望向那位失去了王力的年轻男人,他的灵魂纯粹而美丽,魂魄间隐约流动的赤红像是另一位王权者无声的陪伴。残缺不全的灵魂会有何种命运,她想男人已经知晓了。或是被鬼差捉住囚禁于河底,或是隐匿于这永无晴日的国度,不得再入轮回——又或许会有第三种情况,那会是什么她不能想象,但赤王向来如此,他们总是搅乱秩序,打破规律,却又肆意得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那是为王者之间的灵魂之交吧。

她目送着宗像礼司消失的身影,向石板深处的意识如是回答。




感受到有人毫不避讳地目光,那位新鬼有点不自在地回头查看,却发现身后只有方才与他撞在一起、令人不爽的陌生男人的背影。

虽说是他失礼在先,但对方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确实在让人不满——

……其实那人也只是莫名的笑了笑而已,他为何如此火大?


鬼魂不快地摇了摇头,觉得今天他有些不像自己。

远处的渡船渐近渡口,鬼差们不停催促,他连忙快步赶上。无意间再次回头,似想寻着什么,河滩之上,除却满目赤红的彼岸花再无其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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