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敢握住这只手吗

[海上鋼琴師]

*过度借鉴有。

 

 

 

       虽然经历之前也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不得不说,我果然还是完完全全的陆地生物。


 

       在这样一个令人七荤八素的天气里——闪电、狂风与搅动着海浪、为虎作伥的暴雨,在这种时候,无论你是不是一个绅士,都该好好待在家里,享受壁炉里劈啪作响的火苗,然后给你的小公主讲个不像雷声那样吓人的故事,告诉她你会和床头小熊一起做她的护卫,无论梦境现实,一生一世。这将是无比美好的回忆,干燥的地板和安定沉静的地平线——一旦到了海上,这个念头就会像流浪诗人笔下的乡愁那样挥之不去,以一种不那么令人尴尬的方式来说,这算是种对于陆地的思念病——具体描述起来的话,你会觉得自己像是困在麻袋里晕头转向、磕碰得青紫的一颗茄子。我推开门一路朝大厅摸索,连走廊里男式皮鞋们友好的招呼也无暇顾及。这是偷窃者们的好时机,但事实上,没人不想把自己绑在床板上,来熬过这场该死的暴风雨。

 

       出于某种难以描述的依赖心理,或者更多人愿意称它为职业病——到头等舱的舞厅里为自己调杯酒,哪怕只是单调的擦拭酒杯,抹去那上面来自少妇浓艳的唇印或是男人们多余的雪茄烟味,也能令我感到一丝慰藉……虽然架子上近百只高脚杯不停摇摆的情形着实难以令人心安,但我还是一边踉跄滑稽得像个醉鬼,一边又义无反顾地想要回到吧台前。我半弓着身子试图缓解翻搅着上涌的胃液,就在那些接连不断将海浪点燃的闪电几近熄灭,雷声却未及入耳的短暂空隙中,听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音乐声。

 

        不同于周遭充斥着危险与不快的环境氛围,那是一段轻快的旋律。我试着仔细聆听,来确认它是否来自于自己的幻觉——在如此糟糕的午夜里,除了一位严重晕船、宁愿醉倒在吧台前的酒保,我实在不敢相信有人会有那种闲情逸致,在舞厅里弹奏钢琴——然而那乐声并没有消失,甚至一度优美得足以喧宾夺主、连雷鸣与海浪的拍击声也成了陪衬。

 

 

——常在这个舞厅里演奏的钢琴师倒是有那么几个……会是谁呢?

 

       要一个半吊子从平日里那些熟稔得过头的乐谱音符里区分出每位钢琴师的弹奏风格,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在推开舞厅印刻着繁复花纹的玻璃门之前,我还试图猜测着。然而,那一切在我见识到那位演奏者之后便全部被推翻了——


      是啊,我唯独忘记了这个人。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只是凭借着人们准确而传神的描述,我便得以认定,此刻自己眼前这位顶着两根意味不明的、触须一般的刘海,旧衬衫上蹭满了炭黑的红发男人不是什么低等舱里溜上来的偷渡者,而是位名符其实的钢琴师。他不算优雅地坐在那,漫不经心的神情像是面对着往日里风平浪静的海面。相比之下,我紧抓着舞厅扶手,试图维持平衡的狼狈举止,倒像是哗众取宠的拙劣表演。

 

      这种时候还能游刃有余的家伙,如果不是太过热爱风暴,就不如说根本便是风暴本身了——他叫什么呢,我在那些夹杂着赞赏与羡艳的传言里并没有听说过,这多少有一点可惜,因为我没法得体的称呼这个男人,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多数时间里,那人都垂着眼睑,像是个徘徊在梦境边缘、游移不定的浅眠者,而他的手指却无疑在毫不掩饰地讲着悖论,它们像是鸡尾酒滑过高脚杯那样自然地敲击琴键,有力又轻巧,曲声里轻佻的抒情却与他本人的落拓毫不相干。窗外的暴风雨又渐渐像他右手的旋律那样激昂起来,船身仿佛整个巨大的婴儿摇篮一般反复摇摆。我忙着整理变得一团糟的酒架,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了类似于滑轮轧过地面时的某种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那人竟松开了钢琴的保险。

 


      就算不考虑这种行为有多危险,难道他就不担心对面这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家伙,会向船长告发他吗?搞不好会被罚去底舱……

  

       还来不及感叹,木质钢琴的琴架便擦着吧台的边缘滑过,男人十指间玲珑的琶音抚过我的耳廓,转眼又绕到舞厅周围几个雕刻着圣母神袛的擎柱中间去了。


 

      喂,小心!

 

 

       当那架老钢琴眼看就要撞上周围墙壁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那人微微点了点头,不知是想说知道了还是多谢提醒——一边却仍旧无动于衷。好在船身适时地后倾回去,那架钢琴才逃过变成一堆木柴的命运。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如今在我看来,诸多天才之类的赞美的确有所偏差——那人更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我咽下一大口威士忌,心中多少有种传奇陨落的落差感。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直以来的眩晕症状终于有所减轻——至少在从不晕船这个角度来看,我对他是抱着羡慕之情的。而作为代价,他在这艘轮船上出生、并从未离开过大海。


——如果有一天他踏上了地面,不知会不会产生同样的眩晕和呕吐感?


       当然,与此时那个人的疯狂行为相比,这种问题实在是杞人忧天。不过或许是受到了海的庇佑,他和钢琴随着船身在舞厅里胡乱转着圈,却总也撞不到墙壁或是廊柱。摇摇欲坠的水晶挂灯映射出窗外无数明灭不定的苍白明光,毫不犹豫地切割那个男人的轮廓——烦闷一般富有威慑力的倦意脸孔,褶皱脏污的袖口以及毫无预兆的跳脱音节——像是个读起了十四行诗的流氓——无论这个男人本身,还是他的音乐。

 

       “要不要也来杯酒?”

 

       出于对另一位失眠同伴的谢意,也作为这场不可多得的款待的回礼,犹豫再三,我最终这么说道。那时男人的脸恰巧与我相对,他从无数黑白琴键中抬起头来,金色的眸子像是某种昼伏夜出的野兽,清醒一瞬又很快沉眠。

 

       你会调吗。

       当然。只要你告诉我它的名字。

       海底火山。

      ……实在抱歉,那是什么?

     大概是鸡尾酒。

     ……或者,至少告诉我它的成分?

     我怎么知道。

 


       粗暴的说话方式。


       我如此腹诽着,但这对方既听不见、也察觉不到——男人和钢琴又转到背对我的方向去了,那件旧衬衫看起来已经不太合身,却更显出他宽阔的肩臂,或许也恰巧令他散漫的坐姿绷直得严肃了一些。


       这家伙若是真的穿起燕尾服,一本正经的为那些贵族豪绅们演奏、会是什么样子呢。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的相处,我却意外地笃定,这种假设成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也许就是他常在贫民聚集的低等仓里演奏的缘由——随性无束的行板,从来都不是为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姐先生们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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