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敢握住这只手吗

为何为好事泪流

hong

想看这样一张照片。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男人倚着路边信号板低头点烟的瞬间。

他背后贴着大牌彩妆广告,单透的挂画自左上沉沉垂下一角,露出内里一排色彩单调的冷炽灯管,光色白莹莹连成一片。画面中的女郎因此不辨眉目,只剩下方半咬的丰唇,妖靡诱惑的艳红。男人的发色也是红的,逆着光而显出某种不详的黯淡,让人联想到干涸的血色结痂,或是什么寓意着浪漫的花朵被烧作灰烬的姿态;最终你将视线落在画面最明亮的部分,火机带来的金红色涂上香烟末端、映照出一点男人的面目:它并不越过他的鼻梁,并如约为那之后的部分呈上整块潦草的阴影。他就这样面对着你,简单的衣着让人无法探究金属链下牛仔裤磨白擦亮的裤缝线;他就这样面对着你,神态没有刻意躲闪甚至毫不知情,仿佛对他来讲、你不过是这世上千千万万没有必要去知晓的存在之一——

而你也无法了解他更多了。

即便他困倦的眼皮下可能遮挡着清醒而罕见的金色虹膜,但他终究阖着眼。这张被处理成黑白色调的图像中还留有本色的,唯独深深浅浅、无声绽放的红。

 


送给某个消失的人
(重发抱歉)




那算得上悲剧吗?悲剧是留给活人感受的。

你可以说他是不幸的,但这不幸只因他本性至善至美。为什么不用高尚?冠冕堂皇的说教不适合他——他来了,只寻着心走,不为留下什么好名声。
他懒,很少思及将来、也不曾留恋过往。因为留恋过往的人总是有所遗憾有所不满,那是违心的罪,他不需被惩罚。曾经将来是团模糊的影子,走进他梦里,扰人安眠;后来那面镜子转过来,他看见陌生的自己、给他求而不得的生,给他求而不得的死,他望着那里,将那镜像看得仔细,也越发懂得自己。他接受他带来的一切,他从始至终都善于接受,像最初他接受孤独,后来也接受友情;他接受过于奇幻的的狗屁命运,无论在哪条路上,他都会是九霄上闪耀的星辰,但唯独在这条路上,他极致地燃烧,那光芒不再高远冰冷,却足以令人为之流泪。

life is a moment.
自由只在黑夜的至高处、绽放的一瞬间。

他曾经忍耐,却不悲情。只是内心在追求与良知之间徘徊,命运给他独一无二的矛盾抉择——假如没有了牵绊就不会再有烦恼吗;他望着那美丽的红色巨剑,对谁说,敢握住我的手吗,接下来要说点荒唐事了。

渡船(原著后续,艄公x鬼魂设定)

*旧文留档 超旧

*与二期设定不符






也许冥河河畔与它周围永恒不败的彼岸花曾经因其凄恻而令人向往,但如今看来,这一情绪在忘川上的渡船多得水泄不通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比起慨叹曼珠沙华的劫数,鬼魂们更忙着去投胎。


孟婆分秒无休地煮汤,她的大锅是忘川整条犬牙交错的河床。每次故弄玄虚地念着遗忘咒的时候,她总是趁着那些新来的鬼魂悲天跄地的空当,从河里偷偷舀起整整一碗漫到浅滩的泥水。沙粒沉到碗底时,记忆就浮到冥界那几块常年低压压的云层里去。


在永远拥挤如同凡世的水路上,趁着等待的空隙,艄公又一次不厌其烦的对着那群新面孔啰嗦起他道听途说的八卦——“总说那碗汤有如何魔力,倒不如说是人们自欺的意念太过可怕。那个老太婆的汤我不知每天要喝十几碗,却从来没忘记过回去的路……”他撑着乌黑的苍龙脊骨在狭窄的水道里划着圆圈,十有八九倒真像是迷了路。


那些鬼魂都一言不发,他们空荡的裤管软塌塌地铺着。男人坐在船舷上,忘川的河水像是被整个凝固存放的寂静。他想起刚刚艄公的话,不禁朝那潭黑色探出手去。


总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抓不住它。关于记忆的谎言,也许真是孟婆的骗局也说不定——渐渐有些片段闪现。他用手捂住疼痛的头,整个人就快扑到河里去。那片无波的水域,还未触到就已察觉它刺骨的寒意。


“你在做什么!”那艄公像变了一个人,恶狠狠地将他拉回船里来。掩着面目的斗笠滑落到背后,露出与他那头白发截然不同的、年轻的脸,“靠近河水,你想剥魂离魄吗!”


男人来不及辩驳,从远处忽然传来不知名的调子,仿佛谁在酩酊之际随意哼出的旋律,醉醺醺地飘过来,却令白发青年打了个冷颤。


“白无常来啦……快跑,再快点!都怪你说些没用的话混蛋!”


“胆小鬼!再拖半刻,十年之期一到,蓝色的家伙就会魂飞魄散啦……哈哈哈!”


“在这条河上遇到他们,任何人都逃不掉的……我才不想死在这儿!!”


白发的艄公表情时悲时喜地与自己争吵着,一边将那条长长的脊骨划得飞快。他们驶向了一条静僻的岔路,那里的河水也变得更深更冷——一条船从不远处的雾气后面钻出来,红发的艄公懒懒地站在船头,像是在等着谁——他正是那个哼着调子的人。


“找到了。”他像是没看到青年惨白的脸色,只是对着对方身后的某个方向,无声地笑了笑。快要没入河中的撑杆被他提起来,那是一条赤红的火鸟尾椎。


“怎么会……你明明早就该……!!”青年不禁向后退了几步,他俊秀的脸扭曲着,像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红发的艄公轻哼了一声——手中的火鸟尾椎燃烧起来,他用它轻轻一扫,对方身后那些法术幻作的木讷鬼魂就全部被烧成了灰。


“求求你……放了我!”


“你也会这样的……轻易左右轮回的人永远不得重生哈哈哈!”


“我是不会死的,不会……本大爷可是第七……”


被灼烧殆尽的幻影落在船板表面又重新聚拢回青年身上,他的皮肤带着焦黑的痕迹不断剥落,最终连同那些不甘的诅咒一并碎成无数白沙沉入河底。


须臾之间,渡船上只剩下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他有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睛。此时那里正带着艄公从未在某人眼里见到过的、属于弱者的怯懦之意。


“这真是不错的把柄,却让人提不起兴趣嘲笑。”红发男人不禁皱眉道,他的确盯着对方,却又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着另外一个人。


“你是谁……”鬼魂战战兢兢地问道,“可不可以别杀我?”


“……抱歉。”艄公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他用撑杆挑起对方的后颈,紫瞳男人就被整个提起来丢进了忘川无波的河水里。那三魂六魄渐渐散去,只留一片冰凌浮上水面,男人将它拾起来收进怀里,寒冷的魂魄正贴着他空荡的心脏——那便是他寻觅已久的、某个人灵魂散失的最后一部分。




*


有些时候生离死别并不那么值得介怀,寿终正寝就该有寿终正寝的平和,不幸罹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每个死人乡里匆匆而来的过客都能有这种觉悟,艄公烦闷地想,他大概也不用被那些怨鬼们此起彼伏的哭声吵得辗转反侧。


男人将船停泊在熙熙攘攘的渡口,坐在彼岸花开得最盛的一片河滩边偷闲。


冥界的艄公从来没有定期体检和固定工资,所以连鬼差们也没认清过这些无业游民的脸。他们总是自由无束得过分,即便有一天淹死在忘川的河水里,也激不起半点墨色的水花。偶尔也有多事的新鬼问起这一古怪举动背后的动机,这时候他们才会沉缓而吝啬地倾吐一两句鲜为人知的恻隐。或是为了等候尚在人间的爱人,或是为报前世之恩,总的来说,逗留在此固执徘徊的都不过是些长情的笨蛋。虽然传言也有另一个版本,那些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能力的王者,他们的权力曾经像是阳光下的阴影般无处不在,当神明退下王座,灵魂就被束缚在幽冥途经的长路上,他们所要偿还的债像过往汲取过的力量一样多……可惜相比前者,这种不明所以的说法并没有得到多少认同——时至今日,就只剩下孟婆对此坚信不疑。


作为舆论的中心人物之一,艄公并没有听说过其中的任何一种。他此时正昏昏欲睡,红发将花丛压倒了一片,听不清远处排队等船的鬼魂们细若蚊叮的耳语声。


“请问……艄公先生?”


有人叫他。


“这位小姐哭起来可就不漂亮啦……嗯,放心交给我就好。”

对方背过身去温柔的安慰着,那嗓音听起来不再年轻,却透着意外的熟悉。


“艄公先——”


够了,男人不耐地皱眉。从以前到现在,敢吵醒他的人屈指可数。

那人还在试探似的渐渐朝他靠近,男人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一脸凶煞地回过头……这副阴沉的脸色曾经吓跑过不少想来差遣他的新鬼,然而当他看清对方的脸,却只好暂且不去抱怨睡眠不足带来的烦恼了——毕竟送老友渡河的机会,几十年来他也只遇到这一次。


“上船吧。”


他用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懒洋洋地回应道。



男人没想象过草剃出云年过半百时的样子,却从未质疑对方能够颐养天年的可能性。


即便前半生中总免不了经历离别之苦,这位老友在他人面前也还是矜持地只表露出从容又成熟的一面。艄公不知道,那副笑容太富有欺骗性,以至于这些年来男人途经城市里的人们总是忘记询问,他离乡旅行的真正原因。


“多谢您肯帮忙,这几位小姐错过了上一班鬼差的船,正着急赶不上投胎。”


“……啊。”他低声应着对方陌生的谢意,不知不觉渡船已近离开河滩很远。


“您在这里待了很久吗。”对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忘川两侧光秃秃的河岸枯燥得乏善可陈,他却看得入神。


“不记得了。”


“那看样子就是很久啦。”那人试图打破尴尬似的轻笑了几声。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复又问道:“那您有没有见过……”


艄公等着他说下去,虽然他早已猜出老友思虑已久的某个疑问——那是关于多年之前,两位年轻逝者的去处——


“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十束多多良的金发年轻人……被几发子弹射中胸腔和腹部,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男人淡然地描述着,若非熟识,别人很难看出他心中这道难愈的创口,“还有一个红发的家伙,不喜欢说话但是让人过目不忘。他叫……”


“没见过。”艄公确定地回答道。无尽的冥河一片死寂,他注视着被雾霭遮掩变得模糊不清的前路,声音干巴巴的,“鬼魂都没有名字。”


“唔……的确,那种几率太小了。”金发男人摇了摇头,叹气的声音被身后几位年轻小姐的谈笑声掩盖了,“抱歉麻烦您——请别在意。”

极少在陌生人面前流露的、带着些许苦涩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


艄公生前曾不止一次地见到过对方露出这种表情——甚至带来那些额外烦恼的罪魁祸首也大多是他。他不禁沉默地蹙起眉峰,承担他人的性命与理想总是令他心生烦躁、亦或恐惧,在生命尽头,他终究免于令地狱之火吞没无辜者,但还是无可避免地,当达摩克利斯之剑化为失去毁灭之力、漫天飘零的赤红飞雪,它就以另一种温柔又残忍的形式,悄然融化在另一些人的皮肤表面,给他们带来难以痊愈的寒冷痛觉。


得到那样的答案定然早在他的预想之中。金发男人重新将目光移向四周沉闷晦暗的景物,艄公也继续沉默地摆动船蒿。那只隐含着火焰的赤红骨殖被他交错的双手握着,此刻像是一块冷却下来的铁——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终日漂流于忘川,以陌生人的身份不时送别那些相继离世的赤色魂魄。


——您可真是个自私又淡薄的家伙。

艄公难得走神地想起另一个人曾经对他一针见血的评价,脑海中那人的声音如在耳边。




**


“似乎是很久不见,没想到竟见到了你改行。”鬼魂像是以前那样与对方打了个招呼,他身上到处是被火焰缝补的针脚,可惜那位缝合者并不怎么注重美观,以至于令他看起来像一块丑陋的抹布。


“魂魄七零八落,若不是你那令人不爽的语气,恐怕要认错人。”红发男人习惯性地回敬道,他盯着对方像是飘忽不定的影子一般的魂魄,一二三四五六七,为了凑齐它们,天知道他到底花费了多少耐心。


“这样的结果想来似乎并不是我造成的。”鬼魂审视着自己被重塑的身体说道。曾经对两位王者的斩杀,令他在死后难以维持灵魂的完整——虽然这句嘲讽的指向性十分明确,但他的神情里却没什么抱怨的意味。


“至少你现在并没死的时候那么糟了。”


“不尽人意。”


“我可没有让你来评价的意思。”艄公面无表情地说。


“阁下说话还是这么毫无道理,代替主人评判的做法实在是越俎代庖。”


“可惜你的评判不能对结果产生任何影响。”


“如果结果能够令人满意,没人会产生异议。”


红发艄公哼了一声没再反驳,于是他们沉默下来,各自盯着不知什么并不吸引人的风景发怔。往生之国不生烟草,他们的无言却更苦涩。前一世的麻烦已经解决,在失去了针锋相对的立场之后,要他们将彼此放在“友人”的位置上友好而愉快地相处,这即便不至于显得荒唐滑稽,那份情感里可怜的温暖成分也足够被两个男人冷嘲热讽的口水分解得尸骨无存。


“不过这次还是要多谢您,”半晌之后,蓝色的鬼魂先生率先开口道,“虽然结果如何要仰赖天资,但阁下能有这份心意,还是令人惊喜交加。”


“不会表达感谢的话我觉得你最好闭嘴,宗像。”


“如果帮忙的同时也要制造麻烦,我更希望阁下什么都不做,周防。”


“说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并不困难,”鬼魂抬手却没摸到眼镜,才想起早在度过劫火那会儿他就什么也不剩了,“三魂七魄,除却我尚未散去的,你该是已杀了六人。”


“他们偷了别人的东西,”艄公不以为然地说,“而我不过是物归原主。”


“即便罪有应得,也不该由您裁夺。”鬼魂毫不领情地评判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浅滩的礁石却纷纷颤栗不止,将他几乎晃到对方怀里去。


“上船。”男人忽然道。



远处天顶的黑云渐渐聚拢,四方露出一线微光。他们落脚在死人乡某处荒芜的陆地上,耳边只有缺失了魂魄的孤鬼仿佛来自深渊一般可怖的诅咒之声——若不是生前便已经历了比这还要匪夷所思百倍的突发事件,他们也无法安之若素地闲谈那么久——而如今这里死寂的表像似乎正被某种外力撕扯,墨色坚硬的礁石不断垮塌向忘川深处,它们像是水母与深海一般、沉默而不着痕迹地融合为一体。


“你应该对我说明现在的状况,周防。”宗像礼司不满地命令道。他试图在脑海中捕捉灵魂破碎之前从石板那儿得到的、关于冥国突发灾难的缘由,但那些记忆像是隔着冬季里无可避免、被水汽模糊的玻璃窗那样依稀,其中甚至间或掺杂着一阵阵令人脊骨生疼的莫名冰冷。


在他怔忡的空当,艄公撑起赤红的火鸟尾椎,渡船就像是游鱼一般轻巧地穿过冥河狭窄的支流。


“你最好抓紧些。”红发男人回头,顺手将自己斗篷的一角递给对方。凄风冷雨中男人的神色令人分辨不清,但宗像仍旧能从他的语气里描摹出一个略带兴奋的笑容,“那些家伙可不是用来握手示好的。”


“听起来真是足够糟糕。”


鬼魂抱怨了一句,最终还是将黑色长摆的一小半裹在自己身上。艄公正忙着引发交通事故,披风下他们的灵魂就比肩接踵地贴着。太热了,连灵魂也不例外,鬼魂先生难得走神地想。在他支离的魂魄间艄公用火焰化成的引线更加肆无忌惮地烧起来,让他不至于在怨魂倾盆的泪雨中腐化湮灭。他将视线投向远处,无数伶仃野鬼自极渊河底伸出苍青色的手臂,绝望与恶意令冥河无边的水面卷起怒涛。那些往来的渡船飘摇不已,像是失却了电力的灯牌一般骤灭于漩涡,黑色巨浪瞬息将往生者无情吞没。


艄公的发色红得像火,他熟练地绕着弯子,趁着恶鬼们晕头转向的空当用船篙将他们烧成死人残肢一般的青白色灰烬,一边眺望着远方渐渐放大的古旧河岸。


“准备好往生了吗,宗像。”他游刃有余的回过头,语气轻佻地不似正身临险境。


“原来如此,重要的事情您难道不能一早告知别人吗。”鬼魂将脸凑近他耳边,轻缓地答道。


“唔,”艄公咕哝了一声,若是在监禁室里,现在他的头八成被砸在了墙上,不过这种威胁并不能对男人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影响,他甚至还嘲弄地撇了撇嘴角,“我忘了你现在记忆力衰退。”


“这么说您倒是熟知始末,”鬼魂不甚赞同地冷哼了一声,“作为来得更早的那个人,阁下却还在这儿。”


“每个人的责任不同,”红发的男人有点敷衍地回答道,他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以至于敲碎那些怨魂的脑袋也不能令他稍显沉闷的神色再次生动起来,“你生前惹的麻烦比我少,就是这么回事。”


“哦呀……认识阁下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见您提到责任这么崇高的词,”鬼魂先生理所当然地揶揄道,一边用自己靛蓝色的修长手指将包裹着两人的斗篷扯得风雨不透。暴雨被卷集着腐朽味道、哽咽不止的狂风冻僵成冰凌,正像是刀锋的刃口一般不时滑过他们的脸颊,蓝发男人却似早已与这帆飘摇于忘川巨浪之中、载沉载浮的渡船长成一体,他的脊背像生前一般挺得笔直。艄公毫不怀疑,若对方此时尚未失却利剑,他斩下的头颅绝不会少于自己,“看来石板对王的软肋足够了解,否则赤之王也不会这么尽职的还债。”


真是聪明得令人生厌,艄公想。可惜难得脱去了死亡的桎梏,却不能与对方畅快淋漓的打一架——无论对立亦或并肩,宗像礼司都是再好不过的对象。也只有那个时候,他们才得以用行动的最佳方式来证明彼此的意志……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想让对方闭上那张说不了半句好话的嘴。



在最后一个壁立千仞的怒涛拍落之前,他们及时地跃上了岸边摇摇欲坠的人骨栈桥,身后不知陪伴了艄公多少年月的单薄船只瞬间便在一片墨色中灰飞烟灭。鬼魂瞧着对方毫无留恋的背影,神色里倒似乎有几分惋惜。


“抱歉,在阁下去世的那几年也没能关照您的氏族。”


对方能够猜出牵绊自己的业障,红发男人并不吃惊。然而宗像礼司那副严肃诚恳的语气,却不禁令他有点厌恶地闷哼了一声。


“你管得还真宽,”这种大包大揽、把责任都扛在肩上的行为,相比于对方惯常口是心非的礼节还要令他看不惯,“他们活得怎么样不用别人插手。”


“如此说来,您也不该插手别人的轮回。”鬼魂顺理成章的指责道,这不禁令人怀疑他一开始就算准了对方的回答,“因为这件事,恐怕阁下还要在这儿待得更久一些。”


“呵,真是拐弯抹角……”艄公笑道,他不以为然的捋了把头发,淡漠的神色像是往日里刚刚呼出了一口烟,“这并不算什么坏事。”


他们就快走到泥泞潮湿的河滩边缘,不远处孟婆守着的奈何桥发出幽蓝浮动的火光。红发艄公的脸被阴影割据成难以名状的透明色泽,看起来像是一颗迫近风口、行将就木的烛焰。他不动声色地将斗篷敞开的缝隙攥紧,步子却还像往日在镇目町街头、随意走进一家陌生酒吧时那样懒散又心不在焉。


“果然又是您一贯不负责任的论调啊……”鬼魂不禁轻哂。这个男人总是让他有种错觉,他们头顶上方的另一个世界里没什么能被拾起、装进那双过分懈怠疲倦的眼睛里。他在别人的生命中匆匆而过,最终还是会迫切的回归于死亡带来的自由——世间的几十载于他,更像是两场漫长梦境之间、翕然而逝的短暂清醒。


“前面就不需要我带路了。”艄公提醒道。他停下步子静静注视着对方,看起来无意于制造一场难忘的告别。


“那么单刀直入的说了,” 男人也定定回视着他,“您这么做完全没有授意于石板吗。”他注意到红发男人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像是被冰凌擦破的暗色伤口,和当年他的天狼星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以至于无法分辨,那是新的伤痕,还是旧的伤疤。


“没有,”艄公坦诚道,“要问为什么的话,死人乡里添置一位王的动静,足够吵醒我的午觉了。”


他知道对方的疑问源于何处,秉承大义不曾妥协的这个男人,他比指标还要精准严苛、比教徒还要虔诚无惧——这位堪称完美的青王,他身后的业障——他的软肋究竟是什么?

男人没浪费什么时间来思考,对于石板能否给予王一个客观可考的评价,他本人并不感兴趣,他只知道,对于自己想做、能做的事,他从不迟疑——而如果问谁最值得活,宗像礼司向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人总该去他们想去的地方,他想。


“看来我不能从您那里了解更多情况了。”鬼魂的语气像是思量着一件无甚头绪的案件,正如他往日里从无数拼图中捡起一块,并静静审视的短暂瞬间那样——即便所知寥寥,男人也不会让别人产生他对此茫然无措的判断,他向来都是个赢家,掌控事态,从最初到终局——即便曾有那么一次例外,那也无咎于他出色的头脑,而是他尚且徒然不甘的本心。


“另外,我对您的船不幸遇难而感到抱歉。”他忽然转换了话题,一本正经的语气让人很难判断当中是否掺杂着调侃的成分,“您能安全返航吗,这儿似乎没什么适合的木材可供使用。”


“这用不着你担心。不过,”艄公像是难得的想开个玩笑那样说,“下次我会向你收渡河费来做补偿的。”然而他的冷笑话似乎更不令人满意,以至于他们之间徒然增添了些毫无来由的伤感气氛。


“你该走了。”他最终说。如今两人面前不再是校舍小路上覆盖着薄雪的石阶,但场景却如此似曾相识。他哼起一首不知名的调子,那些音节男人总是在离别的时候,从其他艄公嘴里反复听闻,而他低沉的声线却令那其中婉转的哀伤情绪不见了踪影。


这调子他该在哪儿听过,鬼魂想,而后这种潜意识产生的念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这真是不错的把柄,不过让人提不起兴趣嘲笑。)

一位红发男人皱眉说道,他的眼神里有些苦恼,或者是惋惜……


风暴来临之前的那种莫名寒意又重新爬上鬼魂的后颈、流经脊骨四散至百骸。夹杂着愤怒与恐惧的情绪在胸中翻腾,直至重新消弭于彻骨的寒冷之中——那该是他灵魂破碎的时间里,掺杂进的、他人的记忆——或者说,那是借由他一部分魂魄感受到的、关于偷窃者死前的最后情绪。


将往生的新鬼丢进忘川,这可真是胆大妄为啊,周防……

他想斥责对方,却不禁脱力般扶住了那人肩膀,甚至没察觉自身魂魄间火焰的引线此刻不知何故暗若萤火,已再难为他驱除酷寒。


“没见过告别还会腿软的家伙。”男人一动不动的由他靠着,嘴里却还是那副嘲弄地腔调。身前的人冷得像块冰,借由那片与他下颌相抵的、对方额头上的皮肤,艄公感知着对方的温度。这里果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男人意味不明的暗自抱怨着,同时毫不犹豫地、打开斗篷整个拥住了对方。


“靠您这么近,我简直快要吐了。”大概过了十几秒钟后,鬼魂先生终于稍显迟钝的反驳道。他感到覆盖着全身的火焰重新像是风炉上煮沸的新茶一样温温的烧起来,将方才溺亡一般的窒息感蒸腾消散了——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名符其实的暧昧姿势,于是他稍稍伸展了手臂,毫不失礼地回应了对方。同时他也终于破天荒的倦怠起来——他不想再过多的评价那人的胡作非为了,况且那也显得不合时宜。


这是一个抛却了身份、肉体以及分歧的纯粹拥抱,曾经令他们得以伫立于塔尖俯视这世间的,闪闪发光的灵魂中全然相似的那一部分,如今无声的贴合在一起。



“那么就再见了,周防。”鬼魂退开几步说道,他的面色认真又高傲,“无论如何,能认识你也不算太糟。”


“终于收起你那令人不爽的敬语了啊,”艄公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再见,宗像。”


人总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宗像想。他转过身,视网膜上还浮着对方灵魂的残像。

然后他拾阶而上,没有再回头。




***


在无数个日夜里,往生之国都盘桓着厚重又沉郁的寂静。这些日子千篇一律,腻烦到让人想要切碎头顶那些带着坟墓般腥腐味儿的黑云。


而那天与往日都不尽相同,动荡颤抖的大地令人不禁怀疑这个世界马上要就此倾颓。她躲在沸腾不止的寒铁铸成的大锅后面注视着一切,在无数渡船被忘川吞吃消化的过程里冷漠的笑出声来。实在没什么比削减工作量更能令人心情舒畅,何况那些死亡如蝼蚁般不值一提——在一位拥有无上力量的王者面前——又或许是两位。


当奈何桥两侧燃起青色的明灯迎接流离冥国十年之久的第四王者,薄雾后偶然展露的一隅中,赤色的焰炎像是香烟末端的火星那样微弱而安静地燃起,又在令人足以察觉之前再次黯淡下去。从来没有哪个魂魄缺失的亡灵能够踏上这处土地,但那像是垂死一般的温度,却无不昭示着赤王的力量衰弱如斯。


——那是为谁所致呢?

授意于她的石板深处,有那样的声音响起来。

王的命运总是相互交缠,在授予凡人力量的同时,神也同样注视着一切。

总是如出一辙的初始,却又截然不同的结局,像是荒诞不经的戏剧一般轮回往复,永无餍足之期。


孟婆阖上混沌的眼,静静审视着青色灵魂的一切。


这种难以言喻的共鸣感她曾经体会过,可惜也只有一次。那位温柔又彬彬有礼的贤者,他的言灵同他的俳句一般极富文采,优雅如他与世无争、却稍显懦弱的成王之路。而此刻立于她身前的这个男人,他的优雅像极了高傲的讽刺,伏于内里的蓝色炎阳在滂沱的、共鸣的心跳声中流泻而出,那是波澜不惊的秩序下真切维系权力的冰冷锋刃——这份力量在男人前世往生之际经由石板赋予,如今也终将由它收回。


“秉执大义,却孤立于世间。”她专注地复述着那些不甚明了的字句,苍老的声线像是枯萎的树叶那样沙哑,“十年为期,若有人与你深交至此,便可令你免于陨殁之命。王者业障,实为心中所念……”




天地间重归寂静,暴风雨中劫后余生的鬼魂们都无力地瘫坐在船舷上,往日里剽悍的艄公们也不禁冷汗直落。他们相互调侃着压惊,彼此目光里都带着些他人不甚明了的情绪。

——果然第二个解脱的是你那边的小子啊……上次打赌的惩罚是什么我可不记得了。

——无妨,我还记得。不过想不到你的私人部队杀伤力如此惊人。

——这样的嘲讽还真是让人感觉沉重啊,你这人……

他们的声音随着渡船沉浮渐行渐远,跌入冰冷的河水里不见踪影。





“    ”

男人静立许久,直至她言毕半晌才轻轻默念道,像是想要说给另一个人听。他接过她递上的碗,致谢的同时,她才终于看清对方端丽的面容,与那融合于其间的炽热……



——炽热的孟婆汤。


有人战战兢兢地搡了孟婆一把,她才被从不知多少年前的旧事中拉回到残酷的现实来。

鬼魂们抱怨着冥府倦怠的服务态度,她就装聋作哑地挨个递上热汤,不一会他们就忘了片刻之前的不满。她用眼角的余光估量着队伍的长度,正想悲哀的咳嗽两声,枯干的手不禁难以置信似的抖了抖,将汤洒了对面的倒霉鬼一身。


“果然赶上了,”金发男人朝他笑道,“真是多亏了您。”几位同行的鬼小姐都大喜过望地挤进了队伍,只剩下他还不紧不慢地不忘致谢。艄公有点不耐烦的朝对方摆了摆手作为响应,他立在船上仰视着那人,皱着眉不知该说什么。有些歉意注定要成为遗憾,这样婆婆妈妈可不是他的风格。利落的将船掉了个头,男人将沉闷的背影展现在目送着他的老友面前。他决定像多年前仓促的告别一样,一言不发地离去。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嘛,虽然大概是废话,但还是想说在这里你要少惹些麻烦呐。”


对方的京都腔软糯得像是个草莓味的团子,脸上还带着愉快的笑容。艄公回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为什么与他亲近的家伙们都免不了沾染恶趣味。


“啰嗦。”他回答道,最后又难得正经地补了半句,“知道了。”




****


周防再次将船泊入渡口的时候,迟到的新鬼们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冥河宽阔河面尽头的往生之地。盲目的渴望令他们笃定它在那儿,虽然视界中那儿什么都没有。艄公在人潮中逆行,火焰之力产生的莫名压迫感令人不敢靠近,直到有个格外没眼力的家伙和他撞了个满怀。


陌生的面容,陌生的瞳色。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人,男人却不禁勾起嘴角笑了笑——那副灵魂里格格不入的一丝赤色魂魄,是他赠与某个人的礼物。




——你虽已满三魂七魄,但其中尚有一魂一魄为赤王所有,魂魄混杂,便失去成王资格,而此后三世亦易早夭,直至魂魄合一。


“自私又淡薄的家伙,你连好意也这样一意孤行吗。”


紫瞳中宛若苍雪般的坚硬冰冷细微地融化下来,那语气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


“但这份慷慨无论如何都不该拒绝,那么我该多谢您的好意。”


孟婆抬头望向那位失去了王力的年轻男人,他的灵魂纯粹而美丽,魂魄间隐约流动的赤红像是另一位王权者无声的陪伴。残缺不全的灵魂会有何种命运,她想男人已经知晓了。或是被鬼差捉住囚禁于河底,或是隐匿于这永无晴日的国度,不得再入轮回——又或许会有第三种情况,那会是什么她不能想象,但赤王向来如此,他们总是搅乱秩序,打破规律,却又肆意得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那是为王者之间的灵魂之交吧。

她目送着宗像礼司消失的身影,向石板深处的意识如是回答。




感受到有人毫不避讳地目光,那位新鬼有点不自在地回头查看,却发现身后只有方才与他撞在一起、令人不爽的陌生男人的背影。

虽说是他失礼在先,但对方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确实在让人不满——

……其实那人也只是莫名的笑了笑而已,他为何如此火大?


鬼魂不快地摇了摇头,觉得今天他有些不像自己。

远处的渡船渐近渡口,鬼差们不停催促,他连忙快步赶上。无意间再次回头,似想寻着什么,河滩之上,除却满目赤红的彼岸花再无其他。






fin.


来自陨坑前的对话

*很难说这是啥 是脑洞先动的手






“我追求的是高于人本身存在的意志——理想,肉体终将消亡而信念不朽。这是唯一实现永恒的方式。个人的牺牲不能摧毁它的内核,正如一颗石子激起的波纹无法阻挡底格里斯河的流动。”


“即使理想的先驱死去?”


“即便如此。秩序是自成一体的围网,像经纬坐标那样无所遗漏;而我不是创世者,只是千万被浪潮冲刷后消失在滩涂上的脚印之一,前仆后继,仅此而已。”


“令人讨厌的自谦。你的孤独出卖了你,宗像。”


“至少我正视自己生命的分量。我有时候觉得,您将自己的性命置于他人之下,如果这来自于阁下所谓的责任心,也未免太过小心翼翼。”


“人只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毫无疑问。”


“如果有人立誓向您效忠,那么为此牺牲也是他自身的意愿。”


“我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忠诚。”


“排在我的谦逊之前,您无心的无情足以伤害任何人。”


“包括你?”


“我不是您翼下的雏鸟,也不是任劳任怨的工蜂——所以很可惜,我不会令您得偿所愿。”






fin.

【Catch me, ……If you can.】

*十年前的老坑留档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男人桌上的灯犹自亮着。


他的面前摆着不同数额的仿制支票,它们制作精良,凭借人工几乎无法分辨。他用指尖度量着纸张的厚度,墨迹字体在指腹凹凸,让人摸不着头脑——这确实超出了一名FBI所擅长的能力范围——他不禁在心里这样感叹了一下,掏出钢笔在地图上画圈。


洛杉矶,纽约,蒙特利尔……对方几乎将整个美国的银行骗得团团转。灯光昏暗,他将那些红色的圆圈连在一起,交错的线条像是一张细密的网。


的确需要一张网,来缚住这野兽一样的家伙。男人想。他把金丝边框的厚镜片从鼻梁上摘下来,轻轻按揉眼角酸胀的穴位。整个办公室都被黑暗与安静笼罩着,他稍稍誊出一点注意力来思考,原来今天是平安夜。


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之后,那种静谧的氛围反而模糊起来。挂起了各种礼物、苍翠漂亮的杉树,办公大楼比邻的街巷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圣诞歌声,窗外男男女女们旁若无人的笑闹——反而轻易被人从孤单里识别出来。


哦呀,已经没人了。他难得有空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停留在隔壁同僚办公桌面忘记扔掉的快餐盒上,毫无半点失落情绪地醒悟道。


他不是会时常注意到节日的类型。即便并不拒绝去享受它,但往往,由于过于关注案件而表现得后知后觉。或者说,是通常意义上的工作狂。


等你有了值得牵挂的人,就会记得了。同僚多少有点暗示性地打趣他。


主观上来说,改善生活情调的所有方法之中,比起与伴侣度过一年中难以计数的节日,他有更好的方法来自我放松。男人这么想着,同时对对方的关心给予了感谢。



他开始重新翻动手中的数据,那位从他眼皮下逃脱,名叫周防尊的嫌疑人。赤红的发色深邃的轮廓,以及金眸中游刃有余的不明意味……对方的样貌他记得格外清晰。


手边的电话忽然响起来。沉浸在思考中,他不禁楞了一瞬。

——地方调查局的那些家伙查到了什么吗,不……他们可没有那种效率。


直到接起电话的前一秒,他还免不了猜测,但直觉所指向的另一个答案,在他脑海里毫无根据地被笃定。


那家伙。


“您好。”

他说。然而对方没有立刻响应他。仿佛有室外的冷风拍击着另一端的电话听筒,从远方传来依稀的轿车引擎打火声。



男人站在充满节日愉快氛围的街头,点燃一支烟。

在落雪的寒冬里,他看起来是一名衣着单薄的异乡客。不停飘落的雪花随风停落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话筒另一端,那个叫做宗像礼司的警察接通了电话。他听着对方在无人响应之后依旧固执而不失礼节地重复询问,不禁戏谑地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他?

法国宾馆贵宾套间不提供低等的烈酒、烟盒里的Marlboro恰好抽完、以及两包烟的找零是一枚硬币——如果这些算不上好理由,那么也无所谓。比起花费太多时间来思考做一件事的动机,他更愿意做决定。或许这令他显得不够精明,却是随心而为。


“周防尊?”

找到理由了。他想。与这个发誓要将自己送进牢狱的男人之间、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又吸了一口烟,将积蓄的一截灰烬弹落在积雪里。远处的教堂中传来唱诗班的歌声,而他则转头注视着长街另一侧便利店门口悬挂的各色彩灯。它们杂乱地垂着,其中有一盏蓝色的格外明亮。


“好久不见,宗像。”他稍显熟络地称呼对方的姓氏,嗓音低沉却不沉闷,“从那些废纸上瞧出什么线索了吗。”


“瞧出你已经快要走投无路了,周防尊。”在语气中表现出对某人过于漏骨的挑衅不像自己的处事风格,宗像想,但面对那个男人,他有必要稍稍变通一下了。毫不犹豫地将话筒用左肩夹住,男人抄起手头的钢笔在废纸上飞速记下显示屏上的一串陌生号码。


“法国街头的公用电话。我想这个号码对你没什么帮助。“


对方显然识猜准了他的反应,男人的笔尖停滞了一瞬,面上却露出了笑容。


“这可不是阁下说了算的。”


“那你最好能来抓住我,宗像礼司。”








阿尊29生日快乐。 
赶日子写的乱七八糟。一言难尽。只想说这个世界正因有你存在过,才如此美好。

 
 
 

 

 
 
 


 

 
机械心 

 

*请远离可燃物 

*远离电磁信号干扰  

*远离极寒低温地带 

*避免剧烈震荡 


注意:未达到以上要求造成的运行偏差可能致命,后果自负。  

 
 
 




 

***

  

 

一个人死后能得到多少怀念这种事,他活着的时候从没费心思考过。 

 
 



那应该像种啜泣的声音使人流泪;像暴雨将近时用力奔跑,潮湿的风猛然塞住喉咙的瞬间;或是被高脚杯上的陌生缺口划破手指、下意识地抽气时脑海里短暂闪过的尖锐痛觉——可惜他的耳朵被墓土掩住,听不到有人仍然将手覆在身上某处、呼唤神灵般虔诚地默念他的名字;可惜他疲累地合着双眼,看不到有融化的雪从人们脸颊默默淌下,又在冬夜里冻成冰。他再没办法融化它,当自己彻底的熄灭之后——黑暗和寒冷安抚磨灭他的意识,比往日里糟糕的睡眠有效得多。 

 

这里没有风声,也感受不到心跳。没有传说中的灵魂也没有光。   

 
 
 


 

直到他听到燃烧的声音。 


像很久以前他用指尖点亮烟头一般发出的噗嗤声,在漫长的黑暗之后,他的瞳孔正因为这一点光芒而剧烈收缩、突显出那周围比火焰更加明亮的金色虹膜——同时,也连带照亮了略带疑惑般簇起的眉头。 

 
 
 


 
 
 

*** 

  

 

一个人活着,又能得到多少喜悦呢。 

 
 
 

 

  

 

很多。 

 

多到可以把储藏间里淡淡的发霉味变成热气腾腾的、炒饭的香气。多到让语言也失去意义,在耳边变成同一种饱含着幸福的嗡嗡声。多到人们开始垂下头,把不知怎么模糊起来的视线移向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空纸箱、或是早已开始掉漆的墙壁………他感到胸前的T恤被殷湿了一小片,然后抬手去拍少女的头。 

 

——那种不属于他的、关于重生的感恩,此刻就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抽泣。 

 
 
 

 

HOMRA也还是老样子。 


阳光照例从右手边照进来,把飘舞的灰尘也染成了星光。那之中有多少颗因尘封而诞生,他都因缺席而无从判断。这很好,在与他无关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失去自己的轨迹——他扭过头去看出云,想问他有没有带着烟。不是很意外的,被那位平日里算得上是和蔼可亲的好先生,用京都人特有的管教口吻训斥了一通。

 
 
 

 

 

 

“……啊。”

 他当然没有在听,视线越过老友的肩膀、定格在某张看来是滑稽可笑的“参观警告”上。 

 
 
 

 


 
 
  

 
 
 

(——如果这世上有种枷锁叫做温柔、有种诅咒叫做“爱”。) 

 
 
 

 

 
 

 
 
 

 

 
 
 

皱起眉头,又一次沉默地望着天花的时候,与胸口那颗娇贵的机械心脏截然相反、某种坚硬而沉重的东西,仿佛重新攀上他的肩膀。 

 
 
 

 



 

***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储物间——或者说,阁下的卧室?真是相当朴素的生活方式。这样毫无防备的被作为展室参观,会有什么掩饰不及带来的额外困扰吗。” 

  

他的目光扫过无数纸箱、被推至一侧墙壁的空架子以及淹没了半个墙角的瓦楞纸——不禁半是由衷地说。虽然多少有所想象,他还是难免感到惊讶;像是某种不知何时出现又擅自消失、不会留下任何踪迹的动物一般,那个人就如此潦草、又不可思议的生活着。

 
 

 

 “呵。看不出你这家伙有半点给人带来困扰的自觉。”  

 


无论是双臂交迭在脑后的不雅睡姿,还是一如往常般令人不爽的口吻——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方面又给人以时空逆转的错觉。男人体会着生动现实带来的微妙错落感,不禁稍稍有些走神;以毫不感人的方式来说,他该感谢发展到即使是作为这个时代的人类、仍旧不禁觉得怪力乱神的医学技术——申请冰冻遗体的表格很长,在侧腹伤口缝合完成当天的傍晚,他花了整整一刻钟来填写它。他甚至还能记起遗体移交机构过低的室内温度,在担保人一栏的空白处签名时,透过对面的钢化玻璃幕墙,他看到巨型冷库内无数年轻或是衰老躯体的棺椁像是超市里打折贩卖的冷冻生鲜那样排列着,即便那里并不真的需要那些随意铺陈的冰块——或许是考虑到有些人能融化它,他握着笔无端地想——十几个小时之前那火焰还烧坏了他一副眼镜,之后那鲜血又灼烧着他的指尖。 

 
 

 

“唯独不想被您这么说。”  


 他低头注视着对方,带着些意有所指和多少难以掩饰的无奈之情;无论沉睡了多少岁月,那双眼睛永远饱含疲倦——而后、像是第一千三百一十五次告诫着他不要用肯定句去描述这个人一样,他察觉到周防眼里微妙的笑意,以及耳中传来的、类似于低哼的气音。 
 
 

 
 

 
“你是专程来听我道谢的?” 
 
“当然不。” 
 
 
 
 
 

 
 
 


 
(您的谢意或是歉疚,无论哪个、我此生都不想再次听到。) 
 
 
 
 
 

 
 
 

 

 
 
 
 
 

“关于阁下去世之后、德累斯顿石板被毁的事,有必要……” 

“我都知道。” 
 








“这世上已经没有「王」了,宗像。”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那样说道。
不是他曾经听过劫后余生般的感慨万千,也不像他最终还是留有些许遗憾——只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又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聊——仿佛那些踏过血与火的荒诞岁月与生死交织的痛苦时刻,统统不过是、了无痕迹的一场梦罢了。


那人的目光不知何时回到他身上,带着种独属于周防的意味不明——彷佛是在问他「你失望了吗」;又或许是想说「给我一杯水」。无论作为被选择、被赋予、被愚弄并最终被抛弃的七分之一、或是无法左右死亡与时间的渺小人类,他想,无论何时、于他来讲,这个人都是这世间、唯一难解的那个谜团—— 
 
 
 

 
 
 


 

 
 
 


 
 “所以,这次请您务必好好活下去。” 
 
 

 
 
 

 

 
 
 


 
















(现在此刻以及将来。)

(在这个与另外八百一十二个世界同样平凡无奇的世界上、如您所愿般自由地——) 
  

 

tbc

【自言自语,逻辑已死。】 





++++++++++++++++++++++ 




我的意中人也是个盖世英雄,总有一天他会站在废墟的中心向我张开双臂,头顶是崩坏倾颓的巨剑。——我早知这结尾,却猜不中那开头。 

[摘自一位盖世英雄的自白,白狐狸出版社] 




如果有天宗像恰巧读到这样一本盗版书,大概会勾勾嘴角,为自己的冷笑话库增加新内容。我也恰巧认识一个与他相像的人,他想,脑海中某人的样貌鲜活如故——但那家伙与盖世英雄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他们并不是生来便有默契,性格分明又站在黑白两级,相隔十米气场相撞都能看见火花。 

所以,彼此看不惯是千真万确的,吾等大义不容傲娇。 


然而石板将他们的命运毫无道理的连结在一起,隔绝在千万人之外,在无数独饮而无言的时刻,渐渐延伸出名为同病相怜的心情。虽然从没觉得愁苦,也不至于抱怨,但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你知那时那刻,他怀着与你相同的心情——这夜晚就并不算太坏。 



你想做神做人还是做怪兽? 

他们没这么问过对方,石板也从没问过他们。 

你是追随者心中的神,无知者眼中的怪兽。 


——虽然那里没一个是真正的你。 


不过还好,同类之间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终于有一双眼里没有仰慕没有恐惧,只有毫不掩饰的嫌弃。嫌弃就要痛快的打一场,吵吵架,九十步笑百步,对比产生的优越感是保持生活质量的中流砥柱——即便是濒临灭绝的稀有物种,也无疑传承着某些无趣的天性。 


其实周防不是那种万事都要争个先后的人。不争源自于不在意,超脱于名利之外,立足于温饱之间。说是不食人间烟火也好,说是不求上进也好,淡漠的眼神里偏偏带着火种,信念自诞生起便如燃烧一般不可逆转。遇到这样一个人,笼络不得敷衍不得,沟通不得劝解不得,任凭你骂一百句不可理喻,到最后也被迫放下一副高高在上的玩味姿态,从小到大都鹤立鸡群的社会精英,也要尝试学习接地气,以原始的肢体语言交流感情,把平日里隔着一层窗纸的傲慢铸在锋刃上,不爽和挑衅全部不留半分余地的挥过去。和这人相处不用讲情面,不必谈礼节,想着本无交情便不会更糟;却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流露出几分本真,反倒是对着那张沉闷的脸偶尔说些不常说的话,喝些不爱喝的酒,做了不像自己的自己。 



宗像是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一个人如果把什么信念上升成为理想,当作信条,将它摆在生命之上,那么贪欲也变得虔诚,即便也很可怕——幸运的是,宗像的理想不是贪欲而是秩序,其执着程度相比自由之于周防甚至只多不少。因此,他也是个非常适合耍流氓的对象。很多时候吠舞罗里周防是被耍流氓的那个,在他面前却反客为主,任性程度堪比猫科动物。说是刻意为之,倒不如叫万物总有相克,谁叫他的剑抵得住周防的火,谁叫他的大义不只要担起芸芸众生,也想担着周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圈不住周防,周防却用来圈住他,当他的目光越坚定、脊背越笔直,那紧箍咒便缩得越紧。能自始至终贯彻自己的大义,于宗像来说,便是将自己笃信的正确一条路走到黑,再从黑走到白。弒王的负担也许给他带来了最黑暗的时刻,但那也意味着最冷一天已经渡过,自此之后光明渐显,少了收拾残局的主要对象,他的路可以比之前走得更专注,虽然也更沉默。真正迎来光明的那天,就是他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并毫无不甘的时刻;想必那时他除却几幅还未拆封的拼图之外再无留恋,对着淡岛的眼泪笑得云淡风轻——他终于亲身体会友人死前的感受,就那么开口唱道,“请不要在我坟前哭,我不在那里,我并未沉睡……” 



……然后被一众护士抱怨魔音穿耳。 




在无数张宗像的剪影里,他的制服下摆总是定格在被风吹起的姿态,仿佛能听到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样孤独的声音。周防的背影里大概只剩下随风伏倒的毛领子,从远处看永远一成不变,他的游刃有余,他的恐惧,无人能真正感同身受。


或许在无数被噩梦惊醒的漫漫长夜里,他也曾起身骂一句命运不公,身旁恰好摸到的最后一支万宝路就是他此刻唯一触手可及的那一点幸运。盖世英雄就该兼济天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都是扯淡。失足少年收容所办得风生水起,你敢握住这只手吗,他一遍遍的问道,对面或迷茫或稚气却同样不甘的脸,像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从前是反抗着镇目町违背意愿的支配,如今又反抗着王权无形的枷锁。他一刻不停的拨开逆流前行,一刻不停的燃烧,草剃十束拍拍他的肩,八田追着他的背影,次第直至最后的无名少年,嬉闹之余再朝前看去,便只能寻到远处点燃黑暗的一点赤红而已。他不愿做英雄,却总被当作英雄那般仰慕;他不愿当怪兽,因而梦魇得以缠住他,湿滑粘腻的腕足烧也烧不光。


怎么也想不通,两不相欠为何这么难。 


最后憋屈得不像自己,却明白那紧箍咒不是十束在念,而是他自己的本心。 



其实还是想要做英雄的。 


来去如风的,自由的英雄。被帮助的人不必承他的恩,无来由的恨也绝不能波及他要保护的人。回头想来,他也算不上是真正想要拯救谁,他没有宗像那么伟大的理想,王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些擅自聚集过来的人们,也不过像是寒冬里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热源那样纯粹的遵循着本能罢了。他从不想去弄懂什么,或者他已经很明白。前路是什么,即使伸长脖颈眯起眼睛也未必看得清,慢慢走过去的话,总有一天会看得见。只是在那之前,他不知道还要等上多久;但在那之前,他已经清楚谁会为他饯行。









tbc.

混蛋啊删错了

并不存在的对话。




——什么时候你会最像一个普通人。

——像这样,偶尔也抽支劣质烟、多喝一杯turky。



***


一个酒吧里为什么会在放动画片——他其实一直想这么问,从他还没喝醉的时候就想了——但是他又为什么会喝醉?


仰着脖子认真看电视的家伙开口了。


“你愿意做奥特曼还是怪兽。”


那人没有错开视线看他,但语气听起来莫名正经。


“我为什么要回答阁下这个愚蠢的问题。”他把酒杯放回吧台,抬头注视着富有柔和的暴力美学的画面说。


“我选普通人。”


“刚才没有这个选项。”


“你不会这么选。”


“我只是不会逃避。”


“瞎子就该带眼镜?”


“毫无联系的比喻,”他无意识地摸了摸鼻梁说,“您的手下能理解您跳脱的思维吗?”


“总比和你这腹黑的上司一同工作要轻松得多。”



您的氏族见识到您有这幅口才一定会惊呆的,他想。也许酒精令他的反应迟缓了一些、他注视着对方,一时间没有反唇相讥。


屏幕里那些造型奇特的外星破坏者倒下的时候,男人正盯着空杯内缓慢融化的冰块、好像在考虑要不要再多喝一杯。



***


——您划分同类的标准是?

——做对手的时候,完全不用担心你这家伙会死之类的。

——……很好,这是至今为止阁下最有说服力的一句话,周防。


***



伤口总比吻痕深情。



“您的工作模式就只有沙发马铃薯和城市破坏机这两种吗。”


他稍稍眯起眼睛,模糊的视野并没有多少改善。是该正式考虑一下他那位女下属的提议、换副隐形眼镜试试看了,他想。


“哼。”


不出所料,那从来都是周防式的回应方式,意味不明地从喉结滚过同时夹带着沙哑和鼻音。他完全可以凭此想象那个人的表情、像是说着“你可真啰嗦”之类的潜台词,同时又毫无缘由地扯动嘴角,看起来有种游走在理智边缘般的危险——他放低视线,从口中呼出白气像是啐掉一口来自体内不知何处的血痰——至少在这次、他很想看清那张脸。


“这是最后一次了。”那人破天荒的补充道。


假如还能有漫长的时间来相处……宗像确信、有些人之间也不会像活塞轴承那样磨合平顺。而此刻,他忽然只觉得遗憾、在任性那方面,他从没赢过对方。



***


——什么时候你会最像一个普通人。



说不清是从空中飘落还是被非自然力量卷起的雪花,正飞速倒退着擦过他的脸颊。那之中似乎留有着青草的晨露、或是不知为何沾染的烟草味道,他都没有精力去探究。



——像这样,感受疼痛、恐惧。



血肉真实的疼痛、和濒死带来的生理性恐惧……即便他从未动摇过对于死亡的渴望,但在这样的时刻,来自肺部的空气正逐渐稀薄,曾经无时无刻不喷涌出岩浆的心脏碎裂、渐渐熄灭于淬冰的铁。他张开嘴,想扯开笑容,发出模糊的气音,忽然变得话唠,却无法振动自己的声带。


他们正如此贴近,以至于他看不到对方的神色,对方也无法辨别他的唇形。



继续活着

——无论作为什么。



***



都市传说,胆小者慎入。




提问者:你最孤独的时刻是——


匿名用户: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擦去血迹的时候。






fin.


这个酒吧的招牌菜是炒饭和火锅

与现实毫不相关的东西。


无cp。








——本周家庭作文的题目是我的理想。 






也许比他从中学门口开满栀子和牵牛的陡坡疾驰而下,用处在变声期的奇怪嗓音、发出不顾旁人侧目的欢呼声还要更早,作为某种单纯的信仰,对勇士的崇拜横亘他整个青年、少年、乃至幼儿期。


像所有在那个年纪的男孩一样,他幻想过毁灭世界,同时却又逃兵一般渴望着一呼百应的威望,坚信百年之后自己的墓志铭里有挚友有自由,背影宽阔到足以让一代代少年们瞻仰。 




直到,他真的遇见了一个可以被称作英雄的人。




那个男人不是他,却比他想象中的一切、还要令人热血沸腾。




记忆中描摹过千百遍的神像,在逆光之中像是无边天幕的阴影。他有点忘记自己当时的语气,只是仿佛试图凝视太阳那般、难以自持地躲闪了视线——






您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梦吗。 








——喂喂,再之后呢?


——老板别管他你还是先上菜比较重要?




——咳、催什么,来啦。 


年轻男人手脚麻利的切下几块菠萝扔进汤底,饿坏的小子们谁也没看见。他们比他当年还要年轻,嘴唇耳廓在所难免地穿了几个洞,身上的金属饰物站起身来就随着脚步晃荡。而他却将接管的酒吧改成了小饭馆,开始束起长过耳颈的橘色发尾。






之后……哪有什么之后。






唔,是你啊。




红发男人艰难地支起眼皮瞥了这里一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接着便径自翻了个身、将脸朝向沙发内侧继续睡觉了。




也不过如此,平淡无奇。他竟然丝毫没感觉到怠慢,即便那人的举止在常人看来一定无理又自我,此刻却通通成为了、一个英雄不为人知的人格魅力。








——所以说脑残粉真可怕啊,哈哈。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想让我修理你?


——呜啊别、别动手,我错了!






搞不好、老板他以前真的是黑社会吧。可惜明明菜做的不错……


两个人同时这样想。他们面面相觑,刚被松开了衣领的那位还有点惊魂未定。






——哼。这样吧,喊这个口号三次,我就饶过你们。


——诶、好……的?










No Blood!No Bone!No Ash!


No Blood!No Bone!No Ash!


No Blood!No Bone!No Ash!








这曾经就是,我们想要追求一生的理想。



[海上鋼琴師]

*过度借鉴有。

 

 

 

       虽然经历之前也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不得不说,我果然还是完完全全的陆地生物。


 

       在这样一个令人七荤八素的天气里——闪电、狂风与搅动着海浪、为虎作伥的暴雨,在这种时候,无论你是不是一个绅士,都该好好待在家里,享受壁炉里劈啪作响的火苗,然后给你的小公主讲个不像雷声那样吓人的故事,告诉她你会和床头小熊一起做她的护卫,无论梦境现实,一生一世。这将是无比美好的回忆,干燥的地板和安定沉静的地平线——一旦到了海上,这个念头就会像流浪诗人笔下的乡愁那样挥之不去,以一种不那么令人尴尬的方式来说,这算是种对于陆地的思念病——具体描述起来的话,你会觉得自己像是困在麻袋里晕头转向、磕碰得青紫的一颗茄子。我推开门一路朝大厅摸索,连走廊里男式皮鞋们友好的招呼也无暇顾及。这是偷窃者们的好时机,但事实上,没人不想把自己绑在床板上,来熬过这场该死的暴风雨。

 

       出于某种难以描述的依赖心理,或者更多人愿意称它为职业病——到头等舱的舞厅里为自己调杯酒,哪怕只是单调的擦拭酒杯,抹去那上面来自少妇浓艳的唇印或是男人们多余的雪茄烟味,也能令我感到一丝慰藉……虽然架子上近百只高脚杯不停摇摆的情形着实难以令人心安,但我还是一边踉跄滑稽得像个醉鬼,一边又义无反顾地想要回到吧台前。我半弓着身子试图缓解翻搅着上涌的胃液,就在那些接连不断将海浪点燃的闪电几近熄灭,雷声却未及入耳的短暂空隙中,听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音乐声。

 

        不同于周遭充斥着危险与不快的环境氛围,那是一段轻快的旋律。我试着仔细聆听,来确认它是否来自于自己的幻觉——在如此糟糕的午夜里,除了一位严重晕船、宁愿醉倒在吧台前的酒保,我实在不敢相信有人会有那种闲情逸致,在舞厅里弹奏钢琴——然而那乐声并没有消失,甚至一度优美得足以喧宾夺主、连雷鸣与海浪的拍击声也成了陪衬。

 

 

——常在这个舞厅里演奏的钢琴师倒是有那么几个……会是谁呢?

 

       要一个半吊子从平日里那些熟稔得过头的乐谱音符里区分出每位钢琴师的弹奏风格,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在推开舞厅印刻着繁复花纹的玻璃门之前,我还试图猜测着。然而,那一切在我见识到那位演奏者之后便全部被推翻了——


      是啊,我唯独忘记了这个人。


       不过说到底,这也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只是凭借着人们准确而传神的描述,我便得以认定,此刻自己眼前这位顶着两根意味不明的、触须一般的刘海,旧衬衫上蹭满了炭黑的红发男人不是什么低等舱里溜上来的偷渡者,而是位名符其实的钢琴师。他不算优雅地坐在那,漫不经心的神情像是面对着往日里风平浪静的海面。相比之下,我紧抓着舞厅扶手,试图维持平衡的狼狈举止,倒像是哗众取宠的拙劣表演。

 

      这种时候还能游刃有余的家伙,如果不是太过热爱风暴,就不如说根本便是风暴本身了——他叫什么呢,我在那些夹杂着赞赏与羡艳的传言里并没有听说过,这多少有一点可惜,因为我没法得体的称呼这个男人,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多数时间里,那人都垂着眼睑,像是个徘徊在梦境边缘、游移不定的浅眠者,而他的手指却无疑在毫不掩饰地讲着悖论,它们像是鸡尾酒滑过高脚杯那样自然地敲击琴键,有力又轻巧,曲声里轻佻的抒情却与他本人的落拓毫不相干。窗外的暴风雨又渐渐像他右手的旋律那样激昂起来,船身仿佛整个巨大的婴儿摇篮一般反复摇摆。我忙着整理变得一团糟的酒架,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了类似于滑轮轧过地面时的某种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那人竟松开了钢琴的保险。

 


      就算不考虑这种行为有多危险,难道他就不担心对面这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家伙,会向船长告发他吗?搞不好会被罚去底舱……

  

       还来不及感叹,木质钢琴的琴架便擦着吧台的边缘滑过,男人十指间玲珑的琶音抚过我的耳廓,转眼又绕到舞厅周围几个雕刻着圣母神袛的擎柱中间去了。


 

      喂,小心!

 

 

       当那架老钢琴眼看就要撞上周围墙壁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那人微微点了点头,不知是想说知道了还是多谢提醒——一边却仍旧无动于衷。好在船身适时地后倾回去,那架钢琴才逃过变成一堆木柴的命运。

 

       都说百闻不如一见,如今在我看来,诸多天才之类的赞美的确有所偏差——那人更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我咽下一大口威士忌,心中多少有种传奇陨落的落差感。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直以来的眩晕症状终于有所减轻——至少在从不晕船这个角度来看,我对他是抱着羡慕之情的。而作为代价,他在这艘轮船上出生、并从未离开过大海。


——如果有一天他踏上了地面,不知会不会产生同样的眩晕和呕吐感?


       当然,与此时那个人的疯狂行为相比,这种问题实在是杞人忧天。不过或许是受到了海的庇佑,他和钢琴随着船身在舞厅里胡乱转着圈,却总也撞不到墙壁或是廊柱。摇摇欲坠的水晶挂灯映射出窗外无数明灭不定的苍白明光,毫不犹豫地切割那个男人的轮廓——烦闷一般富有威慑力的倦意脸孔,褶皱脏污的袖口以及毫无预兆的跳脱音节——像是个读起了十四行诗的流氓——无论这个男人本身,还是他的音乐。

 

       “要不要也来杯酒?”

 

       出于对另一位失眠同伴的谢意,也作为这场不可多得的款待的回礼,犹豫再三,我最终这么说道。那时男人的脸恰巧与我相对,他从无数黑白琴键中抬起头来,金色的眸子像是某种昼伏夜出的野兽,清醒一瞬又很快沉眠。

 

       你会调吗。

       当然。只要你告诉我它的名字。

       海底火山。

      ……实在抱歉,那是什么?

     大概是鸡尾酒。

     ……或者,至少告诉我它的成分?

     我怎么知道。

 


       粗暴的说话方式。


       我如此腹诽着,但这对方既听不见、也察觉不到——男人和钢琴又转到背对我的方向去了,那件旧衬衫看起来已经不太合身,却更显出他宽阔的肩臂,或许也恰巧令他散漫的坐姿绷直得严肃了一些。


       这家伙若是真的穿起燕尾服,一本正经的为那些贵族豪绅们演奏、会是什么样子呢。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的相处,我却意外地笃定,这种假设成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也许就是他常在贫民聚集的低等仓里演奏的缘由——随性无束的行板,从来都不是为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姐先生们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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